吟落處

那人失蹤了！連著他的影子

就在那株台灣相思的背後

二月風雨不停

滿山紅土不熄

倒騎著，一匹瘦驢

自很凋零的暮色走來

他是來尋找那人的，想當初

尚欠著一首詩未討

夜要下了，但路程遙遠

他露宿一湖畔，偕很多鵝卵石

攬跌墜的星空自照，看來看去

都像古廟裡殘碎的飛簷

次日他來到那人的門前

四野的風都爭著告訴：

「那人失蹤了！

就在那株台灣相思的背後。」

他快步走到樹蔭下

撫著鐫刻其上的無數皺紋，喃喃自云：

「是的，連影子都不見了...。」

於是失意的駕起瘦驢

來時暮色，去時也暮色

回程夜依舊來的很快，他依舊

在湖畔升起營火

然這次萬里無星

黑色的大朦朧中，水與石與草

相繆成無間的一體

惟遠處不知何時

孤獨挺立起——一株台灣相思

樹後那人走來，帶著影子

兩人對視良久

「詩呢？」他先開口：「欠了恁長時候。」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香菸：「藝術自有其矛盾的原理，

上有風雨澆來，

下燒不完紅土的烈焰，

詩在此山中，

不在稿紙蒼白的面上。」

他從那人手中接一支菸：「帶不出去的詩，

我要何用？」

那人嘆息，起身，牽著影子離開

相思樹晃了晃，夜的缺口閉起

早晨在山腳的十字路口

他折向東邊的古廟

在廟裡他遇見了我，一個無辜的旅客

我問：「發生了什麼事？為何

你看來如此落魄？」

他把過程全告訴了我

並再三囑咐要字字記下

接著他爬上廟頂

在那裡躺下，睡成多年前失蹤的飛簷